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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每過一個階段
總覺得像篩子
篩著篩著
不管是交情好或不好的人
當未來生活漸漸失去交集
總是學不會
於是又輸了兩次
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又想起
嘿,過得好嗎
你你
Mariah Carey - Bye Bye
結束第一天大體實驗,紛繁復雜的大四生活,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家門前。廉纖細雨,只見地上小水灘微微倒映,映出被庸碌熙攘壓垮的身影,如洩氣氣球般皮囊,不成人形。漣漪漸起,原本已狼狽不堪的形影隨著水波更顯戲謔,一股羞愧與憤怒感油然而生,水窪的反光被影的主人一腳踏碎。一個踉蹌,水花四濺,卻又摔跌在積水之中,更顯狼狽。雨後寒風颯颯,颼颼刺骨,浸溼的牛仔褲如敞開城門慘遭寒風攻陷,冷冽得連靈魂都能凍結,佇立門前一分一秒都似度日如年。迅速掏出鑰匙,以一位奧運撐竿選手般身手「白駒過隙」,如奪得金牌般享受短暫空氣掌聲,苦悶生活中僅存的小確幸只能使人更顯苦悶。於是終於返家,卻早已夜半時分。
獨坐案前,窗櫥外,只見街上靜謐無人,往來車燈格外刺眼。自窗上反射幽藍月光,將瞳內靈魂竊自映照偷出,看似狂妄自大卻無所歸依,似朵失根蘭花。草草尋出冰箱內僅存冷盤,本能驅使著皮囊,虎嚥著不知是晚餐還是冰塊的食麋,只能設法以一種小丑般臉歪嘴斜,不吃下自己舌頭的方式慢慢進食。「應該是凍到顏面與舌喉神經失調了吧,顏面支配舌前2/3,舌喉支配後1/3」我默念著, 手與腦本能性的快速尋找位置與背誦各個神經肌肉走向。轉瞬間,我發現原本圖譜中複雜難懂,甚至艱澀如巍巍高牆般的神經支配竟能如此朗朗上口,令人稱奇,也許這就是成長了吧。
初次認識老師是在參與家訪時。
從與老師家人面對面的言談中,了解到老師的生活、了解老師喜好、最重視的事物等一切點點滴滴,更了解到老師豁達大度的人生價值觀。老師生前曾與家人討論,希望以什麼樣的方式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,在那樣的年代,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等華人全人的觀念依舊,老師對於生死能如此豁達著實不易。老師選擇無私捐獻自己身軀,給在醫學漫漫長路上,羽翼未豐的我們,從老師身上學習與印證醫學上總總寶貴知識,更一路上陪伴呵護我們,給我們一次展翅高翔的機會。
猶記得初次與老師相遇那天,是在啟用儀式前的早晨。
依舊春寒料峭,與友人相互寒暄問暖,談吐間總會冒出靄靄白煙,冷得令人不可置信自己身在南國高雄。「今天將會見到老師!」友人邊說邊遞給我一張口罩,焦躁不安的我,卻早已無心寒暄,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。隨著電梯起伏升降,心情忐忑不安、焦躁,甚至幾近瘋狂。「叮咚」電梯鈴聲響起,如刃般輕易劃破靜謐,短暫迴盪於幽暗空間中,卻隨後立即轉歸寧靜,靜謐過頭反倒令人想拔腿狂奔。空氣中濃烈福馬林味轉瞬間,如同免疫細胞發現病毒般,格格不入的我成為眾矢之的,無視口罩直接撲鼻而來,令人完全手足無措。「還未準備好」一個個字句如病毒般在腦內不斷增生繁殖、盤旋浮現,至此才赫然發現,擅長在醫學人文課中侃侃而談生死議題,辯才無礙的我,此時此刻卻如初生之犢,衣單影薄佇立寒風中,孤立無援,著實可笑。
隨著大體老師們慢慢自福馬林池移出,心池漣漪才漸漸轉趨平穩。與原以為會有畏懼的心情大相逕庭,每具老師都莊嚴肅穆如巍巍高山,面容慈善如尊尊菩提、深閉雙眼彷彿老師們只是沉穩熟睡著。於是終於與陳老師初次邂逅,然而明明彼此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,卻詫異的覺得,老師面容如同年邁親人般和藹,親切地不可思議。與友人合力將老師移動至推車上,老師身材適中不胖不瘦,自手中傳來的重量卻能神奇地將忐忑不安的心情安穩沉澱,也許這也是種「重於泰山」吧。稍後組員們穿上實驗衣,戰戰兢兢且恭敬地幫老師仔細清洗。彼此間鮮少攀談,實驗室內莊嚴肅穆氛圍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,萬萬不可兒戲。每一步舉動皆經過四五次確認,慢慢替老師擦拭身軀,除去污垢毛髮,盡可能地仔細清潔。於是,雖然老師無語,卻也默默替我們上了一課:「面對死亡,珍視生命」,如同靜思語:「每個現實人生,都是一堂生命教育」。老師有著絢麗繽紛的前段人生,我們雖來不及參與,但老師歷經風霜芬芳杏壇的講座,我們將不會缺席。
第一位病人,第一位無語良師。
夜已三更,卻依舊輾轉反側,翻來覆去,我近乎崩潰,已經滿眼血絲,卻毫無睡意,只能默數著灰白色噁心生物,短短肥腳蹣跚地走過平原,使勁躍過比牠身高高快一倍的柵欄,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,顯出努力的樣子,「第199隻朱自清,第200隻朱自清」如同泛黃的古老二級電影,戲謔的畫面依舊持續上演著。
我失眠了,在第一次大體實驗前的晚上。距上一次失眠早已是十多年前的事,相較那時國小校外遠足帶著餅乾與玩具的愜意純真,此時的我卻窮的只剩下焦慮、憤怒、不安,混雜煮沸成巫女魔湯,爛糊似滾熱瀝青,硬塞進那小而可笑的靈長類腦袋。無法入眠的我不懂自己怎麼這麼懦弱,竟承受不住這樣一點壓力,我懼怕錯誤,即便已反覆讀誦千百遍,依然害怕,害怕明天一不小心,誤切神經血管,誤傷重要器官。自床褥驚坐而起,不安驅使身體本能拿起圖譜,徹夜無眠。
次日,焦躁依舊,自進入實驗室前,總將圖譜緊抓在手,似七星續命燈般呵護,深怕一不小心殺出個魏文長滅了七星燈,也滅了自己僅存的自尊與夢想。囫圇吃過早餐後,便匆匆趕至實驗室。與組員們一同向老師問好後,不知是自告奮勇還是勉強自己,我自願參與第一刀。原以為徹夜苦讀能舒緩這令喘不過氣的壓力,忐忑不安的心情卻又開始隱隱作祟。掙扎、懼怕,令人遲遲不敢入刀。躊躇間無意看見老師側臉。自今以前,我盡量以不正眼直視,或更確切的說,不敢直接看向老師的方式,去參與各個儀式。曾經經歷的一些生活歷練,使我一直走不出生死之間,曾經共同生活的朋友,依舊拓印靈魂中,不曾經歷怎能體會,卻也只能像斷線風箏,任其越漂越遠。是的,我依舊還在害怕,對生死充滿困惑,對過去依舊流連。然而,自側臉望去的老師,表情依舊祥和,嘴角似有似無地微微上揚。儘管我們執刀的手顫抖無比,老師依舊沉穩的靜臥著,沒有嚴厲苛責或是謾罵。像是祖母般靜靜的等待著我們,只有一抹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地淺淺笑容,像是在對我們述說:「孩子們,不要害怕犯錯,在我身上好好學習吧,不要害怕犯錯,好好努力成為一位好醫生,把愛傳遞下去吧」。自此,我才能真正地放下。
經歷三年醫學基礎知識養成,轉瞬間離進入白色高塔也只剩下一年時光。隨著白袍典禮一步一步靠近,對於醫學懵懵懂懂的我們,白袍所賦予的意義與壓力驅使著我們更加了解自我的不足,努力汲取著參考書上如淵博大海的知識瓊漿。然而仍然不足,在技術方面我們尚與外人無異,大體課程便成了汪洋中的浮木,使我們不至於在這淵博大海中失去依靠,亦是夜空中最亮的星,每當我們迷失在黑夜裡,照亮指引我們前行。努力學習是我們唯一能報答湧泉之恩的方法,經過一年訓練後我們是否能更稱職、更成熟。一年後的我們又會抱持著怎樣的想法與夢想,期許自己能勿忘初衷,將老師無私奉獻的愛傳遞下去。
落葉歸根怎能無聲
輕敲黑白鍵
搖醒德布西
冬霜漸去
又是首Salut Printemps
雛鷹展翅傲杏林
2014/2/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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